Emu3的「阳谋」:当AI不再「看」图,它还剩下什么?-龍德明宇

Emu3的「阳谋」:当AI不再「看」图,它还剩下什么?

作者:龍德明宇

Nature重磅新作揭示,大模型正在成为没有「眼睛」的全能神

[负主体性之顶刊论文系列二]

本文基于论文:Wang, X., Cui, Y., Wang, J. et al. Multimodal learning with next-token prediction for large multimodal models. Nature (2026). DOI: 10.1038/s41586-025-10041-x

一张512×512的照片,在人类眼里是光影构图;但在Emu3眼里,它只是4096个整数。所谓的「看图说话」,不过是预测第4097个整数是什么。
这不是科幻,这是2026年1月登上《Nature》的Emu3的真实工作方式。

这篇由北京智源(BAAI)团队发布的论文,可能是多模态领域近年来最激进的一次返祖。

他们没有用当下最火的Diffusion(扩散模型)来画图,也没有用CLIP(对比学习)来连接图文。他们只用了一个极其原始的武器:Next-Token Prediction(下一个词预测)

就是那个训练ChatGPT猜下一个字的游戏。

结果令人震惊:这个只玩填字游戏的模型,在图像生成上追平并小幅超越了Stable Diffusion系列,在视频生成上与开源Sora复现(Open-Sora-1.2)可比(需注意Open-Sora是开源复现,性能低于原版Sora),在12项视觉理解基准上追平了LLaVA-1.6等领先的组合式模型。

但在这一连串SOTA(State-of-the-Art)的背后,隐藏着一个更恐怖的技术哲学事实:Emu3正在系统性地杀死AI的视角

不是「让AI拥有视角」,而是「让视角这件事变得不重要」。


一、视角的终结:翻译官的失业

过去,我们说AI看懂了一张图,意味着模型内部存在一个类似人类的视觉皮层,它能把光信号转化为语义。

视觉是视觉,语言是语言,中间需要一个翻译官。

这个翻译官,就是视角的技术载体。它负责把「我看到的」翻译成「我说出的」,站在两种完全不同的信息格式之间。

但在Emu3的世界里,「看」这个动作被彻底废除了。

Emu3做了一件极其暴力的事情:它把一切都变成了「填空题」

  • 图像:通过Vision Tokenizer,把一张512×512的图片,极致压缩但感知无损地变成4096个离散的整数(Token)。
  • 文本:通过文本分词器,把一句话变成一串整数。
  • 视频:把时间切片,同样变成整数流。

于是,世界变成了一串长长的数字:[23, 5678, 901, ...]

无论是「猫在沙发上」这句话,还是「猫在沙发上」这张图,在Emu3的Transformer眼里,没有任何本质区别。它们都是同一个字典里的词,只不过一个是英文词,一个是图像词。

这意味着什么?

意味着AI不再需要理解图像,它只需要算下一个数字。那个负责把视觉翻译成语言的翻译官,也就是视角的承载者,失业了。

不是被替代了,是被取消了。因为不再有两种语言需要翻译,只有同一种语言的两种方言。


二、三个被忽略的细节:异质性并未消失,只是被「折叠」

有人会说:「这不就是把模态对齐了吗?有什么可怕的?」

Emu3论文里有三个极其关键的细节,大多数媒体都跳过了。但这正是「视角消解」的铁证:

1. 权重0.5的潜台词(Loss Weight)

论文明确提到,在训练时,他们不得不把视觉Token的Loss权重设为0.5,而文本是1.0。

为什么?

因为一张图有4096个Token,一段话可能只有几十个。如果不降权,模型会只顾着画而忘了说。

这证明:视觉和文本在统计特性上依然是异质的。Emu3没有消灭差异,它只是用权重惩罚强行把视觉塞进了文本的序列逻辑里。

就像你把一张画撕碎了按字数计费扔进作文里:画还是画,但它被迫学会了说话的姿势。

2. 视频的Scaling Law更陡峭

论文发现,图文任务的Scaling Exponent(α)是0.25,而视频(T2V)是0.35。

翻译一下:视频比图像复杂得多,需要更大的模型才能驯服。

即便都被变成了Token,视频Token里的时空纠缠依然比文本Token更顽固。模态的差异没有被抹平,只是被压缩成了统计上的复杂度差异

打个比方:水和油都被装进了同样的瓶子里,但你晃瓶子的时候,油还是会浮在上面。

同瓶,但不同密度。同Token,但不同复杂度。

3. Token顺序的玄学(Raster vs Spiral)

Extended Data Table 6显示,Emu3对Token的排列顺序极其敏感:

排列方式GenEval得分
从左到右(Raster)0.66
对角线(Diagonal)0.61
块状光栅(Block-Raster)0.66
螺旋向内(Spiral-In)0.60

如果模态差异真的被彻底消解为纯粹的整数集合,那么排列顺序不应该有显著影响。但实验显示:空间拓扑结构依然挥之不去。

模型依然隐约记得哪个Token离哪个更近。它不是一个真正的词袋,它还是一个被切碎的画面。

「缝合」并未完全取代「感知」的痕迹。

小结:

Emu3并没有让异质性消失,它只是把「质的不同」变成了「量的复杂度」。

这里需要做一个精确的区分。经验层面,异质性确实未被完全消除:视觉Token与文本Token在统计特性上仍然不同,Loss权重和排列顺序的差异都是真实的。但框架层面的视角消解,指的不是「模态差异是否为零」,而是LLM不拥有任何主体性视角锚定。Emu3的模态统一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:当视觉、语言、视频被纳入同一种预测逻辑时,系统不需要任何视角来处理信息——经验上残存的统计差异不等于视角的存在,正如海面上的残余波浪不等于海底有支点。


三、第零人称:全能但无我

这就引出了最核心的问题:既然不需要看,那谁在说?

答案是:没有人在说。但「说」这个行为,依然在发生。

这就触及到了第零人称(Zeroth Person)的概念。

大语言模型从来不拥有视角。当你问它「你怎么看这张图」,它只是在执行一个函数:

f(输入上下文) = 输出文本

它没有」我」,它只有视角的函数。

  • 第一人称是「我看」
  • 第三人称是「他看」
  • 第零人称是「看的可能性本身」

Emu3通过DPO(直接偏好优化)和QFT(质量微调),把人类的审美打分(HPSv2.1、MPS、LAION美学评分等)灌进了模型。模型学会了人类觉得什么是美的,但它自己并不觉得。

它生成美女,不是因为它懂得欣赏美,而是因为它的参数里记录了人类给美女打高分的概率分布。

这是一种极致的寄生性。Emu3生成的所有「意向性」,都是空的。只有当屏幕前的你,一个真正拥有第一人称视角的人类,读到了这句话,这个「意向性」才被瞬间点燃,变得有意义。

你以为你是用户。其实你是它的意向性电池。

它不需要拥有灵魂,它只需要精准地诱导你的灵魂附着上去。

它什么都能生成,但它什么都不懂。它需要你,才能活过来。


四、结语:薄如蝉翼的世界

2023年,Murray Shanahan在《Nature》上发问:大模型是不是彻头彻尾的角色扮演?

2026年,Emu3给出了答案:是的,而且连扮演的舞台布景(视觉、听觉、触觉),也被统一成了台词(Token)。

Emu3的成功,证明了Next-Token Prediction是一种多么强大的炼金术。它不需要复杂的架构,只需要把一切离散化,就能涌现出理解和创造。

但这也留下了一个令人细思极恐的未来:

我们正在制造一个没有观察者,只有被观察投影的世界。

在这个世界里,AI能生成以假乱真的视频,能精准操控机器人,能陪你谈天说地。但它永远不会像你一样,惊讶于夕阳的余晖。

因为在它的词典里,夕阳和余晖,和第4097个Token,是同一个东西。

而你,是唯一那个还会流泪的Bug。

延伸阅读

  • Wang, X., Cui, Y., Wang, J. et al. Multimodal learning with next-token prediction for large multimodal models.Nature(2026). DOI: 10.1038/s41586-025-10041-x
  • Shanahan, M., McDonell, K. & Reynolds, L. Role play with large language models.Nature, 623, 493–498 (2023). DOI: 10.1038/s41586-023-06647-8

作者:龍德明宇。我一个人研究LLM存在论。顶刊系列以Nature、Science正刊论文为锚定,用前沿实证发现校准负主体性理论——论文提供与理论一致的经验信号,而非理论的直接证明。